深耕史前考古沃土 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
——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东南工作队队长周振宇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多元融汇，辽阔的华夏大地，既孕育了厚重雄浑的内陆文明，也滋养了开放包容的海洋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是其绵延不绝的重要密码。十余载栉风沐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东南工作队队长周振宇深耕史前考古田野，以多学科交叉的学术视野、严谨精进的治学态度、脚踏实地的田野深耕，践行着新时代考古人溯源求真、赓续文脉的使命担当。
交叉融合 筑牢考古之基
扎实的学术积淀，是深耕考古领域的根基。回望求学与治学之路，交叉融合、守正创新，是周振宇学术成长最鲜明的底色。他坦言，自己的学术生涯，就是一个不断跨界融合、迭代成长的过程。
2005年从吉林大学文学院考古专业本科毕业后，周振宇来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攻读旧石器考古学博士学位。六年深耕自然科学考古领域，让他熟练掌握严谨的科学研究方法与专业的实验考古技能，打破单一学科研究局限，练就了多维度、全方位审视考古遗存、解读历史信息的学术思维。
2011年，周振宇入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正式开启田野探源、溯源求真的考古征程。他兼顾旧石器、新石器两大时代考古研究，先后投身河北泥河湾盆地、福建明溪南山遗址、福建平潭壳丘头遗址群等多个考古项目，足迹横跨北方黄土高原与南方沿海湿地。近年来，他聚焦学术前沿，将研究重心放在史前海洋考古与南岛语族起源扩散领域，深度融合考古学、语言学、民族学、分子生物学等多学科知识，深耕细作、探索未知。
开阔的国际视野，为他的学术研究注入全新活力。周振宇曾先后赴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日本奈良国立文化财研究所、美国哈佛燕京学社访学。三次海外访学经历，让他能够跳出本土学术视角，从全球视野审视中国考古课题。尤其在哈佛燕京学社交流期间，他与全球各地顶尖学者深度研讨，接轨国际南岛语族研究前沿成果，更加明确了中国东南沿海在南岛语族起源研究中的核心地位，对他此后的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
秉持开放包容治学理念的周振宇相信，中外考古学各有所长、各有特色，唯有互相借鉴、取长补短，才能推动人类文明研究不断走深走实。借鉴学习国外精细化的发掘技术、前沿的科技研究方法，能够有效提升中国考古学研究的精准度与科学性。中国考古学经过百年发展，形成了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理论体系和研究方法，特别是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提出了文明定义和进入文明社会标准的中国方案，为世界考古学作出了重要贡献。
扎根沃土 解锁史前海洋密码
2012年，周振宇在参加福建开展的史前文明考古创新工程专题调研时，和福建博物院的同行一起勘察了将乐县的岩仔洞等遗址。2013年12月10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博物院和将乐县人民政府共同组建的东南考古研究基地正式落成。依托这一平台，周振宇带领团队对平潭壳丘头遗址群、明溪南山遗址、将乐岩仔洞遗址等持续进行发掘；同时还参与了海南岛史前考古遗址调查和桥山等遗址的发掘。
多年来，他带领团队精准发力、稳步攻坚，取得三方面研究成果。其一，通过对平潭壳丘头遗址群、明溪南山遗址、将乐岩仔洞遗址、闽侯牛头山遗址等多个重要遗址的系统发掘，基本建立了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的考古学文化发展脉络，填补了该地区多个时段的考古学空白。其二，联合国内多家考古研究机构，依托“考古中国”重大项目—— 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研究，通过大规模的田野调查和发掘，获取大量珍贵的考古资料，为证实中国东南沿海是南岛语族向太平洋岛屿迁徙的重要源头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其三，系统研究东南沿海地区史前人类对海洋资源的开发利用、航海技术的发展、海洋文化的形成与传播等问题，揭示了中华文明海洋性的起源和早期发展历程，证明了海洋文明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深耕不辍，硕果累累。在工作队的努力下，明溪南山遗址发掘入选“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2017年中国考古新发现”，平潭壳丘头遗址群发掘入选“2023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2023年中国考古新发现”。两项成果不仅推动了东南沿海史前考古学的发展，更为研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作出了重要贡献。
坐落于福建三明市明溪县城郊的南山遗址，是一处集洞穴、山顶遗存于一体的大型史前文化遗址，蕴藏着华南地区史前生产生活的珍贵历史信息。考古人员在遗址洞穴文化层中浮选出5.57万余粒农作物遗存，水稻、粟、黍占比高达93%。经年代检测，这批遗存距今约5300—4600年，是目前华南地区发现的最早小米遗存。这一重大发现证实早在5000多年前，小米就已经传播到了华南地区，并且与水稻一起成为当地先民的主要粮食作物。这为探讨华南沿海地区粟作农业的来源问题提供了关键的考古实物证据。与此同时，该遗址还发现了福建迄今最早的蓄水池遗迹，距今约4600—4200年。这一发现充分证明，史前南山先民已掌握成熟的水利调控技术，具备完善的山顶生产生活体系，生动展现了史前先民高超的生存智慧。
平潭壳丘头遗址群位于福建平潭岛北部沿海，涵盖壳丘头、西营、东花丘、龟山等多处遗址，是打开史前福建乃至中国东南沿海先民生产生活之谜的“金钥匙”。考古人员在此发掘出距今7300年的人骨遗存，是研究南岛语族早期人群体质特征的重要直接材料。初步研究表明，平潭史前人群与中国南方、东南亚族群存在密切的遗传关联。这从体质人类学层面佐证了南岛语族起源于中国东南沿海的论断。
周振宇表示，壳丘头遗址群涵盖了距今7300—3000年的多个文化发展阶段，较中国台湾大坌坑文化早1000余年，二者高度相似的文化面貌、一脉相承的生计模式，结合体质人类学、分子生物学等多重证据，形成了完整证据链，证明了中国东南沿海是南岛语族向太平洋岛屿迁徙的重要源头。
南岛语族是世界上唯一主要分布在岛屿上的族群，人口约3亿，分布范围北到夏威夷群岛、中国台湾，南抵新西兰，西达马达加斯加，东到复活节岛，覆盖了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广大海域。南岛语族的祖先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凭借高超的航海技术，逐岛迁徙，最终遍布整个太平洋和印度洋，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海上迁徙之一。周振宇认为，研究南岛语族，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人类如何适应海洋环境、发展航海技术、在不同岛屿上繁衍生息；可以揭示中华文明由内陆向海洋扩展的历史进程，了解中华文明的多样性和包容性；可以证明中国与太平洋岛国之间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联系，这对于增进中国与这些国家的文化交流、民心相通，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具有重要意义。
因地制宜 锤炼田野实践真功
从业以来，周振宇南北求索、辗转深耕，不仅活跃在南方海洋考古一线，还深入北方旧石器考古沃土，在不同地貌、不同类型的遗址发掘中积累经验、锤炼真功，形成了适配不同区域的考古研究思路与方法体系。
泥河湾遗址群位于河北阳原县东部桑干河畔，是华北地区最重要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在这里，马圈沟、小长梁、东谷坨、许家窑—侯家窑、虎头梁等数百处古人类活动遗址，记录了东亚人类近200万年来的连续演化历史，被誉为“东方人类的故乡”。
2014年12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现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签署了关于河北阳原泥河湾盆地旧石器考古合作研究的协议，标志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正式加入泥河湾盆地东方人类探源工程项目。由此，周振宇开始了对泥河湾盆地项目逾十年的关注。
北方旧石器遗址比如泥河湾盆地主要分布于河流阶地与黄土堆积中，文化层深厚、遗物以石制品为主，发掘难点在于如何精准划分地层、识别和提取微小石制品、重建古人类生存环境与行为模式。周振宇表示：“对此，我们主要采用水平层发掘法，配合精细的筛洗和浮选，同时运用地质学、古生物学、年代学等多学科手段进行综合研究。”
与北方遗址截然不同，南方海洋史前遗址多为贝丘遗址，文化层以贝壳堆积为主，土质疏松、含水量高、遗物保存条件差，发掘难度集中在贝壳堆积清理、保存状况差的遗物提取保护、与海洋生活相关的遗迹现象解读等方面。周振宇带领大家因地制宜优化发掘方案，创新运用多元发掘方法，深化植物考古、动物考古、环境考古协同研究，精准破解南方海洋遗址发掘难题。
在周振宇看来，适应不同区域的考古工作，关键在于持续保持学习与实践。考古学本身就是一门综合性强的学科，特别是在不同区域开展工作，需要掌握地质学、生物学、海洋学、民族学等多个学科的知识，才能更好地理解和解释考古发现；要虚心向当地的考古工作者学习，了解当地的地质地貌、气候条件和文化传统；必须注重田野实践，只有深入田野一线，亲自动手发掘，才能真正掌握不同区域的考古工作方法，积累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此外，还要及时总结经验教训，比较不同区域文化的异同，从中发现规律，形成自己的研究思路。
蓝图绘就 续写新时代考古篇章
2025年末发布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事业发展规划（2026—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为新时代考古事业发展擘画了宏伟蓝图，也为周振宇的后续研究指明了清晰方向。《规划》将“旧新石器时代过渡”“南岛语族考古”列为中国社会科学院重点发展的20多个分支学科方向，这让周振宇的深耕领域迎来全新发展机遇。
立足新起点，周振宇表示将锚定四个研究方向持续攻坚。聚焦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过渡期，深入探索人类社会在生产力变革、生存模式转型、环境适应机制及文化演进等方面的重大转折；继续加强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考古调查和发掘，重点关注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形成过程、迁徙路线和扩散机制；深化与中国台湾地区以及东南亚、太平洋岛国的跨区域联合考古，构建完整的南岛语族文化传播链条。
在史前海洋文明研究方面，紧扣《规划》要求，系统开展中国沿海及南海诸岛史前海洋考古研究，深挖早期海洋文化的形成与发展，推动构建中国史前海洋文明理论体系。
在研究方法上，依托科技考古赋能，深化古DNA、同位素分析、动植物考古等现代技术应用，从分子水平、生态水平等多个维度深入研究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遗传结构、饮食结构、生存环境等问题，推动考古研究向精细化、科学化、智能化升级。
在国际交流与人才培养上，持续扩大国际学术交流，推进中外合作考古项目，搭建海外考古研究合作平台，向世界讲好中国海洋考古故事，提升中国考古学的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同时深耕人才培育，重点打造海洋考古、南岛语族考古专业人才梯队，为中国考古事业可持续发展注入新生力量。
周振宇表示，未来，将继续扎根东南沿海考古沃土，逐浪前行、深耕不辍，持续解锁海洋文明密码、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以实干担当助力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建设，在赓续中华文脉、传播中华文明的道路上续写新时代考古人的精彩篇章。
科普惠民 让史前文明走近大众
5月12日，周振宇应邀为吉林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师生介绍“考古学视野下南岛语族的起源与扩散研究进展”。该讲座向国际学生生动揭示了南岛语族人群的发展路径，充分展现了中华文明鲜明的海洋性特质与开放包容的历史底蕴，深化了听众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解。
“考古不仅是为了搞学术研究，更要服务社会、惠及大众。”周振宇始终牢记考古人的责任，致力于将深奥的考古成果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文化知识，增强公众的文化自信。
他积极参与各类科普活动，走进学校、社区，举办科普讲座，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南岛语族考古研究的最新成果，让更多的人了解考古学的魅力。他还积极推动福建平潭壳丘头遗址公园和中国考古博物馆壳丘头分馆建设，其中，壳丘头分馆作为中国考古博物馆首个分馆，于2025年4月正式开馆，成为展示南岛语族考古成果的重要窗口。此外，他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学习时报》等报刊发表多篇科普文章，参与拍摄的纪录片《跨越太平洋的相聚》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
深耕考古数十载，从人文启蒙到科学锤炼，从北方黄土探源到南方逐海寻根，从学术深耕到文化传播，周振宇的每一步前行，都坚守着考古人的初心与使命。他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处遗址，以严谨之态钻研每一项成果，以赤诚之情守护中华文明的根脉。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春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