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智超(古代史研究所)
在二十四史正史体系中,《旧五代史》是唯一一部失传的典籍,如今通行的版本为乾隆年间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本子。这部清代辑本虽使该书得以重现于世,但存在漏辑、误辑、编排失序、文字篡改等诸多问题,自20世纪30年代陈垣先生指出其问题后,学术界一直缺乏系统的辑补工作。作为一名长期深耕历史文献学的研究者,笔者自1994年正式投入《辑补旧五代史》的编纂工作,历时近30年完成这部450万字的著作,旨在以科学方法重构文本,还原这部正史的原本面貌,为五代史研究提供可靠的文献支撑,彰显中华典籍薪火相传的不朽魅力。
《辑补旧五代史》的总目标是以清辑本为基础,充分吸收前人研究成果,运用科学的方法重新辑补,以期形成一个更接近《旧五代史》原本、更能体现其正史地位的新辑本。笔者摒弃对通行本的简单校勘或注解,从《永乐大典》《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原典出发,创建了“辑、补、校、证”四位一体的工作框架,并提出一系列新概念,为辑补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确立辑补的科学标尺
“标准本”是本书开展工作的核心标尺,即完全符合《旧五代史》原本体例与内容的完整本纪、列传与志。从《永乐大典》残本中甄别出《周太祖本纪》,其与旧史原文完全一致,可作为本纪的标准本。列传标准本则源自《永乐大典》“王”“崔”字韵“姓氏”事目,从中析出《王檀传》《崔沂传》等28篇完整传记,这些传记均具备“姓名、籍贯、家世、事迹、结局”的完整要素,为列传辑补提供了直接参照。志的标准本确立尤为关键,《乐志》通过与《晋高祖纪》《周太祖纪》等所载事件的时间、人物、内容互证,《五行志》借助《永乐大典》残本引文及《资治通鉴考异》征引材料佐证,最终确认二者符合原本,成为诸志辑补的范式。
为避免遗漏原本应有的人物传记,笔者提炼出“四组密码”,即《资治通鉴》与《旧五代史》本纪中“某某,某地人也”“某地某人”“某人,某某之子(孙/侄)也”及“记载卒时及死因”四种标识,据此精准判定传主身份,成功增辑71篇列传。此外,“条主与条前语”概念用于甄别《册府元龟》史料来源,区分《旧五代史》原文与五代实录记载;“记时法”明确本纪“朝代—庙号—年号—四时—月—朔—日”的规范表述。这些概念相互配合,构建起逻辑严谨、闭环完整的辑补标尺体系。
“辑、补、校、证”的创新实践
“辑”是基础环节。按照辑佚学规范对清辑本进行彻底清理,以其中确属《旧五代史》原本的内容为基础,将其分解为“条”并按出处归类,明确其源自《永乐大典》《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等六部文献,其中《永乐大典》占95%,是核心文献支撑。通过系统梳理,本书从群书中补辑、增辑原书佚文,重新编排体例,确保文本更接近《旧五代史》原本面貌。
“补”是关键延伸。借鉴宋人的方法,针对重辑后犹有残缺的各篇纪、传、志,补之以接近《旧五代史》原本或与其史源相同的文字,使各篇大致首尾完具。早在宋初,一百三十卷的《魏书》已残缺二十九卷,五十卷的《北齐书》仅十七卷为原本,宋人据《北史》等书补其残缺,于目录中相关各卷下注曰“补”,成为通行的本子。
“校”是质量保障。文本辑补工作完成后,对辑、补的文字加以校勘,消除其脱讹衍倒,特别是纠正清人因忌讳而删改的“胡”“虏”等文字。经过前人整理,清辑本几个主要版本的异同得失已经梳理得比较清晰,故本书以本校和他校为主,兼顾对校和理校。同时,本书还提出影库本粘签、百衲本及《资治通鉴》《册府元龟》等文献的相关问题,为学术界提供了参考。累计校正内容达480余处,卷卷皆有校订。
“证”是学术深化。编纂者对辑、补的文字逐一考证,就其中所涉史实,误者正之,略者详之,缺者补之,希望通过全面、深入的考证,使本书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五代史研究的基础文献。如通过多重文献印证,将清辑本误作《郡县志》的部分恢复为《地理志》,并补证地理沿革、行政区划史料。
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
历经近30年的精雕细琢,《辑补旧五代史》终告完成,其价值体现在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两个层面。
在学术研究上,本书纠正了清辑本的缺陷,提供了更接近原本的《旧五代史》文本,为五代史研究奠定了可靠基础。“标准本”“四组密码”“条主与条前语”等新概念的提出构建了科学的古籍辑补方法论,关于史料甄别、体例重构、文字校勘的实践经验丰富了历史文献学的理论与方法。作为五代史、唐末及宋史研究的重要文献,该书的出版推动相关领域在政治制度、民族关系、社会经济等方面的研究走向深入。
在文化意义上,本书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践行。从文献梳理到文本重构,从概念提出到体例规范,笔者始终以还原正史原貌、传承中华文脉为己任。这部450万字的著作,凝聚了团队的协作心血与数十年的学术坚守。它的价值不仅在于还原一部史书的原貌,更在于为中华文脉的延续注入持久动力。
《辑补旧五代史》将为古籍保护、学术传承提供助力,使五代时期的历史记忆得以完整留存,让中华典籍智慧穿越千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