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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成果】汉语“等比放大、等差延伸”机制
2026-06-02 来源:社科院专刊总第8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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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英语、法语、俄语等印欧语系语言,语法以主谓结构为主干,句子以动词为中心。主谓结构的形式特征决定了肯定句、否定句、疑问句、强调句、单句复句等一系列重要句式的形式,为整部语法提纲挈领。相对而言,“汉语有主谓结构”只是一种比附的说法。汉语中存在大量欧式主谓结构无法覆盖的句子,如无主语句(“下雨了”)、动词做主宾语的句子(“打是疼、骂是爱”)、名词做谓语的句子(“今日冬至”)、多重动词并连的句子(“这东西买来不用搁着当摆设看看”)、主谓句做谓语的句子(“我肚子疼”),还有一逗到底的“流水句”。因此,拿主谓结构来套汉语,就好比套圈游戏中小竹圈套不住大熊猫。西学东渐以来,汉语语法研究基本上采用印欧语的句法框架,虽有积极的借鉴意义,但带来的消极影响也十分明显。

  如果说汉语不是以主谓结构为主干,那是以什么为主干呢?总不能说汉语没有语法吧。语法就是一种语言的组织运行之法,有语法就得有纲举目张的主干。《超越主谓结构——对言语法和对言格式》一书论证,汉语的组织运行是建立在“对言格式”的基础上,采用“等比放大、等差延伸”的机制。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为例,这段近两千年前的话实在看不出跟现代汉语的表达方式有多大差异。“等比放大”是都按1∶2放大,呈1-2-4-8-16的指数级增长,依次为底数2的0、1、2、3、4次方,即:老—老壮—老骥壮心—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等差延伸”是1-2-3-4……的逐项递加,即老—老骥—老骥伏—老骥伏枥……,前言后语总是相差1,就是不断“预测下一个词”。要注意的是,等比放大和等差延伸有如经纬交织,构成一个整体,不能拆分。等比放大的同时有等差延伸:老骥—老骥伏枥—老骥伏枥志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骥伏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超越主谓结构——对言语法和对言格式》论证确立的汉语“对言构式”是平行对和链接对的交织,平行对是“等比放大”,链接对是“等差延伸”。

  为什么汉语组织运行的机制是上述的“等比放大、等差延伸”呢?归根结底是因为汉语以“字”为基本单位,字不仅是书写单位也是言说单位,是文字也是语言。汉语“字本位”理论的重要内涵不仅是通常说的字“音义一体”,这意味着讲汉语的语法从一开始就不能把形式和意义分割开来或有所偏重,重要内涵还在“字等价”,即每个字在字音、字形、字义、字用上是等重等价的。在字音字形上等价不用多说,每个音节大致等长等重,由一个声调统摄,书写都占据一个方块。在字义字用上也等价,经过笔者《名词和动词》一书的全面论证,也得以确立。汉语的动词其实也是一种名词,是动态名词,其功用是指称动作或状态。印欧语是名动分立格局,汉语是名动包含格局,名词包含动词。这种包含格局是名词和动词“异而同”的格局,汉语因而是以名词为本的语言。名词和动词在义、用上因同为指称词而具有等价性,所以说每个字在音形义用上等价。正是因为每个字等价,数学上同为1,所以有1-2-4-8……的等比放大和1-2-3-4……的等差延伸。汉语有点像围棋,围棋的每个棋子权重等价,没有等级差别但是变化无穷,汉语的每个字等价、同为1,也变化无穷。这当中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一是一切,一切是一。

  有人存有疑问,提出“老骥伏枥”那段话是四言骈文,但现在的口语散文哪都是四言骈文呀?对此的回应是,《诗经》四言诗大多是当年的口语,现代汉语仍在不断产生新的四字语,如“互利双赢”“房住不炒”“喜大普奔”“细思极恐”“光盘行动”等。《文心雕龙》早就说骈文丽辞并非人工雕琢而成,而是应乎自然。从语言的起源看,语言植根于对话,甲骨文是人与神灵上天对话,所以等比放大的底数是二,四字格是二二式(一三式和三一式极少)。对言源自对话,源自打夯拉纤的一呼一号、谈情说爱的卿卿我我,是为典型的情意共振、人际的量子纠缠。一个重要的事实是,现代汉语的白话散文都可以改写为通篇四言文,指出这一点不是要提倡写骈文,而是要强调汉语的确可以这么做。从汉语发展的历史看,五言句、七言句、四六句等都是四言句的“变文”,看似参差不齐的白话散文则是“变文的变文”,变化的手段是添加衬字,单双音节变换,还有断连适变,总之变化是寓于整齐之中的。

  对言格式既体现语言的计算性,也体现语言的对话性。汉语字本位、字等价跟语言植根于对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话关系意味着对话双方的地位平等,如果地位不平等,导致一方只能听不能说,对话就崩溃了。对话关系意味着对话双方的立场“异而同”,只有同没有异无须对话,只有异没有同无从对话。从对话看语言,语言全是基于对话的“互文”,不仅“阴阳”“语文”“老壮”等双字组是传统说的互文见义,“老骥”“伏枥”“骥伏”等双字组也是前后字互文见义。汉语和印欧语的差异,可以概括为:印欧语以主谓结构为主干,主谓结构是格式化的命题;汉语以对言格式为主干,对言格式是格式化的互文。与印欧语相比,汉语更接近人类语言的本源和本性。研究汉语的对言格式对认识人类语言的本源和本性以及语言演化的规律有重要意义。

  汉语“等比放大、等差延伸”的机制和对言格式超越而又容纳欧式主谓结构。例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们先读|论语孟子”,这是汉语习惯的断顿方式;遵循对言格式,“而老骥|伏枥[而]志在千里”“我们|先读论语孟子”这种接近欧式主谓结构的断顿方式可视为对言格式的特例偏例,这就是汉语的灵活性和包容性。对言格式的逻辑基础是动态的二元相关律,有两个逻辑常项,“二元倚变”(用来刻画等比放大)和“二元共享”(用来刻画等差延伸),它是超越而又容纳一阶谓词逻辑的高阶逻辑,对此笔者已有详细论述,此处从略。研究汉语的对言格式有助于发展高阶逻辑和动态逻辑。

责任编辑:刘娟 (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