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

　　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媒介，更是文明记忆与知识体系的重要载体。中华优秀语言文化的深厚智慧，不仅体现在汉字传承中，还深深镌刻在语音的历史演变与现实使用中。在世界语言的版图上，汉语之所以独具魅力，正源于其在语音、词汇与结构等层面展现出的独特性与连续性。

　　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核心在于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对语言学而言，实现这一目标不能仅停留在概念层面，必须落实为以汉语及中国境内语言事实为出发点的理论探索与方法创新。中国拥有丰富的语言资源：既有规模庞大的方言系统，又有类型多样的民族语言，同时积淀了深厚的传统语音学与训诂学基础。这些资源的价值，不仅在于材料本身的丰富，更在于通过现代实验技术和量化分析，将语言现象转化为可观察、可比较、可检验的数据，为语言结构与演变规律提供新的解释路径，推动语言学理论的创新发展。

　　立足汉语事实的语言学探索

　　丰富的语言资源和深厚的学术积淀，为以汉语事实推动理论建构提供了独特条件。在这一背景下，对汉语具体语音现象的精细刻画，成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切口。相较于词汇和句法层面的研究，语音处在语言结构的最底层，既直接关联发音生理机制，又最容易借助实验手段获得可观测、可测量的数据。因此，语音研究既是连接传统音韵研究与现代实验科学的重要桥梁，也是将汉语事实转化为可检验理论证据的关键。通过对汉语语音现象的系统刻画，不仅可以深化对汉语自身结构的认识，更有可能在国际语音学理论中形成基于汉语经验的独立解释路径。

　　卷舌音作为普通话及北方方言中最具辨识度的语音特征之一，长期以来在汉语研究中占据重要位置。学术界围绕其语音特征、音系地位、变异类型及地理分布展开了持续讨论。然而，从研究范式看，现有研究仍主要停留在听感描述与经验性判断层面，基于现代实验手段的生理与声学证据相对不足。如何用可观测、可测量的数据揭示发音机制，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关系到汉语能否在国际语音学理论中提供独立的解释路径。

　　从国际视野看，长期以来，对卷舌音的实验研究主要集中于印欧语系语言，相关理论建构亦以这些语言为主要依据。相比之下，对汉语卷舌音的系统认识明显不足，基于实证数据的深入阐释尤为匮乏。在这一背景下，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引入超声成像技术，以汉语卷舌音为切入点，对汉英卷舌音进行系统性的可视化对比研究，尝试以汉语的实证材料回应语音学理论中的关键问题。

　　从“听声辨音”到“透视发音”

　　传统语音学研究长期面临一个“黑箱”难题：研究者依靠人耳听辨与声学信号分析，虽可较为精确地描写语音的物理属性，却难以直接观测发音器官内部的精细运动。早在20世纪中期，语言学家吴宗济就尝试采用X光照相技术观察发音动作，但该方法对被试对象具有辐射风险，应用受到明显限制。随着相关技术的发展，语言学研究逐步获得更为安全而有效的观测手段。研究人员引入便携式超声成像技术，将原本主要用于医学领域的成像方法应用于语音研究，使不可见的舌部运动转化为实时、动态的可视化图像。借助该技术，系列研究采集并重建了普通话母语者及英语学习者的舌位动态轨迹。这种实证材料使语言学研究得以超越单纯的声学表征，深入揭示发音的生理运动机制，为探讨人类语音产生的共性与个体差异提供了可靠的数据基础。

　　得益于这一技术，研究得以从“看不见的发音”走向“可视的机制”，并在汉语卷舌音发音的探究中取得了新认识。首先，研究揭示了卷舌音发音策略的跨语言共性。自赵元任以来，相关研究普遍认为，汉语卷舌音主要通过舌尖上卷实现。然而，超声影像显示，普通话母语者在产出r音时，存在着显著的舌位变异：既有典型的“卷舌型”，也有舌尖下垂、依靠舌体隆起的“隆舌型”。这种发音动作上的多样性在听感上并不会产生显著差异，揭示了发音动作与声学结果之间存在“多对一”的对应关系。其次，研究明确了汉语普通话日母在声学上常伴随摩擦成分及其个体差异。与英语近音/r/相比，汉语普通话日母在与高元音相拼时，发音过程中声道更为狭窄，气流通过时更易产生明显的湍流摩擦。从发音生理机制与声学表现两个层面来看，该研究较为精确地刻画了汉语卷舌音的音质特征，填补了世界语音类型学中关于汉语数据的关键拼图。

　　卷舌音并非孤立的语音现象，而是与普通话形成、方言格局及语言接触密切相关。中华语言体系涵盖数百种方言及少数民族语言，其语音特征多样，彼此之间既有传承关系，也存在显著差异。借助可视化方式系统观察卷舌音，不仅能够揭示北方方言中日母、卷舌元音及儿化韵的具体发音方式，还可以追溯普通话语音的历史演变轨迹。

　　这一尝试不仅是对世界语音类型学的补充，更体现了一种理论取向的转变：通过扎根本土语言事实，推动学科话语从以西方语言为范式转向以汉语经验参与理论建构。只有立足汉语事实，并借助现代化实验手段，语言学才能真正走向“以汉语解释语言”。

　　体现中国学者的主体意识

　　以汉语卷舌音为切入点的二语习得研究，也对长期以来以印欧语为主要依据建立的相关理论提出了新的检验与修正。在二语习得领域，“语音学习模型”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其核心假设是：母语与外语声音越相似，越难建立新范畴，越易造成习得困难。然而，系列研究通过对普通话母语者英语卷舌音产出的对比分析发现，该理论在解释汉语学习者的语言习得表现时存在一定局限。数据表明，相较于汉英差异较大的元音前/?諺/，学习者在产出汉英差异较小的英语成节/?諺/和元音后/?諺/时表现更佳。这一结果显示，语音相似性可以在二语产出中起到促进而非阻碍的作用，从而对经典“语音学习模型”的相关假设提出了挑战。

　　上述发现表明，“语音学习模型”关于语音相似性的判断并非具有普遍适用性。基于中国学习者的实证数据，对主流二语习得理论加以补充与修正，有助于推动相关理论向更具跨语言解释力的方向发展，也体现了中国学者在国际理论对话中的主体意识与学术贡献。

　　基础研究不应止步于书斋内的理论推演，更应走向应用，主动回应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在国际中文教育层面，明确汉语卷舌音的生理机制有助于打破教学中依赖听感和经验的瓶颈。通过可视化手段展示发音动作的各种变体，为外国学习者克服“儿化音”畏难情绪提供了科学支点，提升了教学的科学性与精准度。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层面，这一研究为解决方言区群众“平翘舌不分”等问题提供了新的矫正思路。可视化的生物反馈训练，有望成为提升全民语言文字规范化水平的有效辅助手段。

　　研究过程中积累的舌位动态数据，不仅是语言学的资产，更具有前沿工程学价值。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无论是高自然度的语音合成、精确的语音识别，还是智能言语康复系统的研发，都急需底层生理参数的支撑。本研究为未来语言智能发展储备了关键的多模态基础数据。

　　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的罗常培曾言：“辨章声韵，审音为先。前人操术弗精，工具不备，或蔽于成见，或囿于方音，每致考古功多，审音功浅。自近代语音学兴，而后分析音素，可用音标以济汉字之穷；解决积疑，可咨实验以补听官之缺；举凡声韵现象，皆可据生理物理讲明。从兹致力，庶几实事求是，信而有征矣。”基于实验的语言学研究，不仅回答了“人如何说话”的科学难题，更以科学数据诠释了中华语言的统一性与多样性，为新时代语言文化事业发展贡献了学术力量。以中国语言为研究对象、以实验技术为研究手段，推动语言学理论创新，服务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正是当代语言学研究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