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语言研究所)
佛教传入中国,开启了中印两大文明古国历时千年的文化交流,留下卷帙浩繁的汉文大藏经,给汉语和汉文化带来深刻影响,成为中华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
汉语的变化是一个延续不断的过程。从先秦到汉代、从晚唐五代到现代,汉语的变化相对平稳,脉络相对清晰;而如果将上古汉语与近代汉语作比较,就会发现两者有较大差异。有些差异是系统性的,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汉语的基本面貌。这说明在上古结束到近代开始的这段时期,汉语发生或者孕育了一些异乎寻常的变化。尽管对任何语言来说,变化是永恒的,汉语亦不例外,但是中古时期汉语发生的变化以及变化造成的结果,却是汉语史上唯一的。
中古汉语通过佛教典籍翻译、东亚汉籍传播等途径,广泛吸收域外文明养分。中古时期虽以《切韵》为音韵规范,但各地方言(如吴语、闽语)仍保留自身特征;科举制度推动了书面语的标准化,敦煌变文等俗文学又彰显着民间语言的活力,这种“多元一体”格局正是中华文明“兼收并蓄而不失主体性”的生动体现。
陈寅恪先生曾言:“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和新问题。”“中古汉语研究”之所以能够成为“一时代之学术”,主要仰赖于中古时期海量的以汉译佛经为核心的白话佛教文献。然而,汉译佛经在汉语历史语言学研究中的实际价值远不止于此,作为现存汉语历史上最早汉外语言接触的真实记录,这个“新材料”对于研究语言接触在汉语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影响具有重要价值。
当然,利用汉译佛经进行汉印语言接触研究,并不是单一语言、单一文化和单一学科的研究,而是跨语言、跨文化和跨学科的研究,这对研究者的“资质”有着特殊和更高的要求。为此,我们先后提出了“相对独立的佛教汉语研究”和“基于梵汉对勘的佛教汉语研究”,就是坚持用梵汉对勘的方法研究作为中古汉语支撑语料的汉译佛典语言,揭示出这一语言转换工程究竟如何进行实际操作,尤其是如何在屈折语和孤立语之间进行语法转换。通过对这一根本性问题的研究,深度挖掘佛经翻译与汉语演变的关系,构建相对独立的佛教汉语研究方法与研究范式。这项“绝学”研究意在突破单纯汉语研究的局限,基于语种和学派的条块分割,打通古今和中外,对接事实与理论,引导跨界交流融合,推动理论创新。
《梵汉对勘与中古译经语法》从典型的句法现象入手,在大规模梵汉对勘的基础上,借鉴吸收语言接触、类型学、语法化及语义演变等前沿语言学理论,从语言变异的新颖视角,以更多实例展示汉译佛典语言和本土文献语言间的各种差异,剖析汉译佛典语言的本土性制约成分以及其源头语影响成分,内容涵盖指代词、比较句、情态表达、指称与陈述的转化、构式与语义的互动以及早期汉译佛典的原典语言问题等诸多方面。其研究路径也在多年的实践中日渐清晰,即从微观研究入门,从中观研究拓展,为未来的宏观研究打下基础。
今日之汉语并不是古汉语纯粹直线发展的产物,数千年来,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不断进行着民族迁徙、文化交融及语言接触。因此,对待汉语的历史演变及今日汉语的形成,需要有跨学科、跨学派、跨语种、跨国界、跨古今的视野和积累,以深厚多元的知识储备,处理复杂多样的语言及方言材料,构建立体完整的汉语发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