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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历史叙事中的知识分子群像——重读《小城春秋》
2022-07-0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2年7月4日第2440期 作者:刘月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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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春秋》是革命历史小说中的经典之作。这部由爱国华侨作家高云览创作的长篇小说,反映了1927—1936年厦门地区的革命者和人民群众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开展的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小说于1956年首次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多次再版,被改编为连环画、电影等,还被译成英文、法文、俄文、日文等多种文字在多个国家广泛传播,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革命理想信念的坚定表达

  《小城春秋》是以真实历史事件为基础创作而成。1929—1930年,中共福建省委机关两次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多名同志被捕,中共福建省委决定通过劫狱营救被捕同志。经过严密的组织和果决的行动,救出40多名同志,歼敌20余人,史称“厦门大劫狱”。(熊坤静《爱国华侨高云览创作〈小城春秋〉前后》)

  当时身在厦门的高云览听闻这一事件后,萌生了以此为题材创作小说的想法。据作者本人自述,党组织专门派人把一本记载着劫狱事件的油印材料交给他,因此,他始终把关于“厦门大劫狱”的写作当成“党交给我的任务”。1931年,高云览据此写成中篇小说《前夜》,但他自己并不十分满意,希望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弘扬革命精神、重述革命历史的时代需求感召下,高云览开始了《小城春秋》的创作,努力完成“在我心里悬了20多年”的任务。据作家自述,这时他“要写的已经不是那个劫狱的史料,而是通过这些史料来写人,写那些死在国民党刀下活在我心灵里的人”。可见,从创作动机到创作过程,《小城春秋》的写作始终是在党的帮助和指引下完成的,也正因如此,崇高的革命信念和远大的革命理想,始终贯穿于小说文本之中。

  首先,革命信念和革命理想表现为爱国情感对个人情感的超越。在近现代中国,推翻“三座大山”、建立独立自主的现代国家一直是革命者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奋斗目标。爱国情感集中表现为,为了整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而抗争,为实现中华民族繁荣富强而奋斗。因此,爱国情感是崇高的、具有超越性的,《小城春秋》正展现了这种超越性。作者在小说伊始写的是何、李两家的世仇。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何、李两家年轻一辈的何剑平、李悦,却因为共同的共产主义理想而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在拯救国家于危亡的大义面前,个人私仇无足挂齿。革命理想可以使个人情感得到升华。小说中描写了两对情侣:陈四敏和朱蕴冬、何剑平和丁秀苇。他们的感情都建立在共同的革命理想之上。陈四敏和朱蕴冬的感情尤其动人。在小说中,陈四敏曾告诉朱蕴冬,“我现在走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而朱蕴冬则回答,“我知道你走的是什么路”,“你的路就是我的路”。这里的“路”,指的正是为民族解放、国家独立而不顾艰险、不怕牺牲的革命道路。成为革命的同路人,夫妻感情便超越了普通的男女情爱,变得更加深刻而坚定。

  其次,革命信念和革命理想也体现为不畏牺牲的坚定革命意志。革命者慷慨就义、从容赴死的大无畏精神是革命历史小说至今仍能令读者热血沸腾的原因所在,《小城春秋》亦是如此。在小说中,革命不仅是反抗黑暗现实的手段,更是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的必然之路,值得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李悦在狱中给何剑平的字条上写道:“受了一次水刑和两次烙刑,他们一遍一遍折磨我,我对自己说,就是下油锅,我也这样。毁得了肉体,毁不了意志。”因为胸怀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身体的折磨不再可怕,而是被视作对革命意志的铸造;肉体的消灭也不再可怕,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结束,个体生命在集体理想中得到了延续。所以,在陈四敏牺牲后,丁秀苇觉得“四敏没有死——他是跑完了一段接力跑,把旗、把任务、把意志交给大家”。

  最后,革命信念和革命理想还表现为高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尽管《小城春秋》描写的时代是被白色恐怖笼罩的“至暗时刻”,但小说的叙事基调却是昂扬的。无论是遭到镇压、拘捕,还是面对死亡,作品中的革命者从未被失败的情绪所困扰,而是始终饱含着对革命必胜的信心,并且越是遭遇挫折,这种乐观主义精神就越是被激发出来。即便是在狱中随时可能被处决的日子里,李悦仍鼓励陈四敏说:“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他能在暗夜预见天明,他的名字叫布尔什维克。”

  知识分子群像的生动塑造

  塑造革命英雄形象是革命历史小说弘扬革命信念、表现革命理想的重要方式。通过塑造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可使抽象的革命理念具象化,更易于为一般群众所理解。《小城春秋》对革命知识分子群像的塑造很好地完成了这一任务。难得的是,小说塑造的虽然是“群像”,但并没有陷入扁平化、单一化的困境,而是写出了每个人物的特点和性格。

  《小城春秋》塑造的知识分子,大体可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类是以吴坚和陈四敏为代表的成熟的革命者形象。吴、陈二人在小说中充当的是革命领导者的角色。小说细致把握人物特质,如写陈四敏看起来“倒像个好好先生”,吴坚“五官清秀到意味着一种女性的文静”。但是,与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人头脑清醒,革命意志坚定,敢于和敌人作斗争,不惧牺牲。这样的写法,既突出了知识分子的特点,符合人物身份,又在文学表达上起到了欲扬先抑的效果。

  第二类则是以主人公何剑平和女学生丁秀苇为代表的成长中的青年形象。他们富有年轻人的革命热情,但也难免鲁莽、冲动、缺乏经验。小说详细描写了何剑平第一次被捕后急于求成,自作主张提前越狱,导致再次被捕的经过,以及他在失败后的深刻反思。经历两次越狱的洗礼,何剑平逐渐成熟,成为一名优秀的革命者,他的成长也是整部小说的主线。

  第三类是以刘眉为代表的中间派知识分子。刘眉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大部分时候都是负面形象,油头粉面、虚荣浮夸。但是,当何剑平第二次越狱时,刘眉冒着危险掩护他逃往白鹿洞;陈四敏牺牲后,又是刘眉出资为其购置棺木。对于刘眉这样的中间派知识分子形象,作者既写出了他们的不足,又隐隐透露出对他们的期待。这一类知识分子的存在,使《小城春秋》中的知识分子形象更为丰富多样。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尽管优秀的革命历史小说数量颇丰,但真正以知识分子为描写主体的作品并不多。张钟、洪子诚等人编著的《当代文学概观》提出,《小城春秋》对知识分子形象的塑造,特别是对知识分子革命斗争历程的表现,在当代文学史上具有独特意义。

  悬疑式的故事情节

  如果说革命理想是《小城春秋》的精神内核,知识分子是小说的主要人物形象,那么劫狱事件则是这部作品的核心情节。

  劫狱这一类题材充满神秘刺激、惊心动魄的传奇色彩。《小城春秋》中描写的如此大规模又如此成功的劫狱,自然少不了准备过程中的如履薄冰、实施过程中的斗智斗勇、逃亡过程中的险象环生。因此,这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悬疑小说的特点。《小城春秋》虽然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悬疑小说,却借鉴了悬疑小说的创作方法。它的情节围绕“劫狱”这一秘密事件展开,敌我双方就此展开争夺较量。劫狱采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时间进行?能否成功?这些悬念环环相扣,激发着读者的好奇心,引人入胜。而高云览在创作中,采用多种叙事手法刻意强化了这种悬疑性。劫狱时间的更改、行动前吴坚突然被叫走等情节的设置,都强化了读者在阅读中的紧张感。这些创作手法的运用,使作品在满足读者阅读趣味的同时,也实现了讲述革命历史、弘扬革命精神的目的。

  《小城春秋》借助悬念丛生的故事情节,塑造了勇于抗争、充满革命理想的知识分子形象,弘扬了爱国主义精神、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革命牺牲精神。此外,作品在宏大叙事中注重细腻的个体心理描写,在革命的大背景中描绘海边小城的秀丽风景,这在20世纪50—70年代的革命历史小说中都是颇为独特的。因此,《小城春秋》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正如作家冯牧所说:“《小城春秋》与《青春之歌》一样,一南一北,互相辉映。”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崔岑